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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食中的“职人根性”
日期:2008-05-07 作者:汪涌豪 来源:文汇报

    全球“美食圣经”《米其林指南》新近推出了《东京餐馆指南》,根据它的评定,东京获颁星级的餐馆数,要超过美食之都的巴黎许多。其中最高等级的三星级餐馆中,还有三家是做法国菜的。隔洋的美国人事不关己,所以就事论事,《时代周刊》的评论是:“世界美食中心已经转移到日本”。法国人就做不到这样客观了,当看到来自喜界岛的吉野厨师居然敢来巴黎复兴法国菜,心里像打翻了老醋缸,那份五味杂陈,最难描画。
    
    其实,日本菜好过法国菜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。你想,东京有餐馆十六万家(其中有许多就是“洋食馆”),巴黎才一万,怎么比嘛。再说得具体,东京周边,光意大利餐馆就有四千家,比罗马还多,它能在摆弄通心粉、烘焙面包等欧洲传统手艺方面后来居上,有什么可奇怪的!
    
    更关键的是日本人的认真与用心。虽说扬名世界的菜系餐馆一般都有自己的绝活,但在这个方面,体贴本国的文化,维护着自己的传统,苦心孤诣地使臻完美,不能不说以日本人为最努力。其所达到的境界,有时是欧洲人根本无法梦见的。譬如,你能终此一身,老板兼着酒侍,店主兼着大厨吗?或许第一代能如此,但经过三代五代,日本人仍然如此。你固然知道用波尔多的葡萄酿制红酒,并在橡木桶内培育它醇厚的甘香,这些他们也会,所以为做一碗酱汤,可以从京都和唐津运来井水、鲣鱼,从北海道运来海带,可你未必能够的是,一生的精力,就只用在打荞麦面与乌冬面的用力轻重上,体会如何使前者更匀,后者更透。
    
    还有做寿司,在东京数寄屋寿司店老板小野次郎那里,是五十年从无间断的手工亲制,为使自己的手永远保持对鱼片细微的触感,他长年戴着手套,即使暑天也不例外。你见了钢琴家如此犹且不解,怎么可能理解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境界?再掉头东顾,在香港,那里的寿司师傅,三个月就可以领到执业牌照了;至于上海,那些边手上忙活、边口诵“伊拉瞎矣”的孩子,可能不用三个星期就前台操刀了;想到为做此行,经年的受苦,最初几年基本就在厨房打杂,是为耳目熏陶与气息的濡染,你能让一个日本人承认,这样做出来的东西叫寿司?
    
    所以,说到底,长期的浸淫,用心的投入,是保证日本菜口味百变而纯正不变的根本原因。而这种用心投入背后的文化传统,尤其让人感叹不已。其间,自江户时代起,随町人阶层的成长而形成的职人(shokunin)传统,对日本人的影响尤为深巨。
    
    所谓职人是指从事各种行当的手工业者,如泥水匠、铸物师、染坊主和油漆师傅,当然也包括料理人。他们对所从事的行当,大抵都有不遗余力使臻完美的苛严追求,有时,重视品质与细节,更可以到斤斤计较的程度。或以为,西方人做事也讲究呀,但西方人烧菜如配药,既顾忌胆固醇,复考虑维他命,虽够科学,与道和艺终究隔得太远。而这些职人追求的不是匠,只是艺;要达成的也不是技的掌握,而是对道的领悟。天下事从来如此,面上掠过也就算了,一旦深入到道这个层次,就等于掉进了黑洞,要回身出来,非得在得道以后。但对此等密实的黑洞,职人们都能甘心投入,不见一丝的逡巡。因为在他们看来,百行各业都植基于人性,都关乎义理,哪里就只是一门手艺。其中顶尖的高手,更将之视作一种可终身以之的精神修行,或藉此含玩洗练之美的独特,或据以体味知性之美的纯粹,并在一种憬悟中,获得安身立命的快慰。日本人把这样顶尖的职人称为“达人”。在伊藤幹治《稻作仪礼研究》、大林太良《海人的传统》或朝冈康二《锻冶的民俗技术》等书中,我们看得到,从农户、渔民到铁匠,各个行当的职人们就是秉着这样的达人追求,执着而安然地将自己的全部心智,投注在对象物上,最后,竟至于能以一种宗教的禅定之心和哲学的审美眼光来看待这对象了。所以,当有人为此放弃体面的职业,或优渥的薪水,在日本人看来根本就无关美德与品位,不过系于个人的癖好与趣味罢了。这,就是学者所说的“职人根性”了。
    
    以后,日本被动或主动地受容西方文明,不说别的,单在吃上,能做到全身心的投入,然后以可乱真的绝技,准确捕获别人舌尖的消息,直抵其心底万难切近的味蕾,正得益于这种职人根性的作用。文献记载,明治前,全日本只是横滨与长崎才吃得到西餐,但到1871年,东京的驹形町已开出第一家洋食馆“开阳亭”。次年,假名垣鲁文就编出了皇皇两大册的《西洋烹调通》。职人们的勤勉与好学,就此改变了一个国家的面貌,甚至为以后日本制造业的崛起奠定了基础。其实,有些东西说起来并非他们发明,但一经其改造,就变得精致耐久了,就像吹嘘进了生气,再非凡物。一直到战后的今天,像丰田这样的企业,经不断探索,制定出一种准时化的拉动式的生产方式,其精细有效率,被美国人奉为“精益生产方式”(Leanproduction)的样板,《哈佛商业评论》并称其最可怕的地方就在精致。它的创始人大野耐一也因此被称为“生产管理教父”,“穿着工装的圣贤”。其实,这个教父与圣贤,未尝不可以说就是一个职人。当然,是一个出色的顶尖的职人。
    
    职人“熟达”,可为圣贤,这种观念在从来受“达人大观”说影响的我们看来,有点不可想象。但在日本人,“虽小道亦有可观”,很正常的事。所以,那里的学校,今天还有“日本文化诸相”这样的课程,其中包括由技的传承而及文化的发扬,并有向职人学习的内容。那种民具、民艺的博物史与世相史的研究,一直很吸引学生,以至于其各言志向,男孩子除棒球手之外,位列三甲的必有大工(即木匠),女孩子中愿做料理人的就更多了。父母不以为忤,老师也不以为非,不是觉得行行出状元,只因为百行各业均能出道入心而已。当然,你若是一个文化人,像名作家赤川次郎那样,他们觉得也很好。但赤川每天非写满二十张稿子不能安睡,如此二十七年,从无懈怠。他看自己,活脱就是个“写作职人”。他矫情吗?翻翻远藤元男的《日本职人史研究》,或田村荣太郎的《日本职人技术文化史》,就可知道,他这样说不是自夸,当然也没有自我贬损的意思。因为置身于一种恒定的传统,日本人确实感到,其实一切的一切,都需要人用心的投入。
    
    这样就有了一个单身汉,可以为吃遍全日本的拉面,借钱飞遍列岛,上午刚到北海道,下午就转去熊本;一个家庭主妇,可以为寻找全日本最好的面包,跑遍神户384家门店,日以继夜,不获不休。别人是干活的职人,他们是赏味的职人,所做的事固然不同,需要投入的认真竟是一样的。
    
    当然,由此上溯,如本居宣长所揭示的,日本文化中那种特有的“悯物意识”,以及它所涵带的日本人对外部世界的纤敏触感,也对“职人根性”的形成产生过深刻的影响。这就牵涉到更久远的文化传统了。对于这样的传统,我们尚缺乏评述的知识。但它体现出来的好,我们已能领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