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前不久放映的电视剧中有一部叫《新结婚时代》，这倒使我想起了老式的结婚。那种听凭“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”的旧式婚姻，大多数是不幸福的，我国文人中的鲁迅、郭沫若等都是这样；然而也有结果是美满的个案，叶圣陶与胡墨林的婚姻算是一例。
    
    叶圣陶从苏州草桥中学毕业后，1912年春即在苏州城内的言子庙小学任教。这一年，叶圣陶的朋友王彦龙结婚，叶圣陶的同学顾颉刚集宋明词句为长联，由叶圣陶以篆体书写；而叶圣陶作《贺新郎》词则由顾颉刚用楷书书写为立幅。两幅字都挂在新房之内。当时计硕民的夫人胡铮子看了十分欣赏，就问叶圣陶的同学王伯祥：“此二君已未婚?”王伯祥答以圣陶尚未。于是胡铮子便请王伯祥、顾颉刚做媒，把自己的侄女胡墨林许配给叶圣陶。
    
    胡墨林是浙江杭州人，祖父开古玩铺。她幼年失父，从小由姑母抚养。她随姑母到北京，就读于北京女子师范学校，毕业后在江苏南通女子师范学校教书，在当时是一位难得的女知识分子。
    
    事情也真成功了。由胡铮子提议，王伯祥、顾颉刚做媒，经双方家长同意，叶圣陶与胡墨林互换了庚帖、相片，于当年订了婚。所以后来顾颉刚在《记三十年前与圣陶友谊》一文中说：“至于今日，玉芝竞爽，圣陶亦且含饴弄孙，此固当年一词之功哉!”
    
    叶圣陶与胡墨林订婚后，一次也没有见过面，直到1916年8月喜结良缘时才见了面。结婚后，两人感情颇为融洽，加上都做教师，共同语言也多。婚后，叶圣陶送胡墨林去南通，回苏州时，住在江滨旅店歇宿候船，顿生离情别绪，他情不自禁地吟出了“潮声应未改，客绪已频更”的诗句。这一段时间，他们分居两地，主要靠鸿雁传书，互通款曲。
    
    1917年初，叶圣陶应同学吴宾若、王伯祥之邀，到苏州东郊的甪直镇吴县第五高等小学(简称五小)任教。1919年，五小校长又邀请胡墨林到五小女子部当级任教师。这一年的夏天，叶圣陶就把全家迁至甪直，租住东市下塘陈继昌家的怀仁堂走马楼上。叶圣陶与妻儿，还有圣陶的外祖母、母亲朱太太，四代同堂，过着恬静的水乡生活。叶圣陶和胡墨林两人每天经日茂场，过眠牛泾到学校上课。直到1922年秋天，叶先生全家才搬回苏州城区。
    
    叶圣陶对自己与胡墨林的婚姻是十分满意的。结婚十四年之后，他在《过去的随谈》一文中写道：“我与妻结婚是人家做媒的，结婚以前没有会过面，也不曾通过信。结婚以后两情颇投合。那时大家当教员，分散在两地，一来一往的信在半途中碰头，写信等信成为盘踞心窝的两件大事。到现在十四年了，依然很爱好。对方怎样的好是彼此都说不出的，只觉很合适，更合适的情形不能想象，如是而已。”当然，叶圣陶并不因为自己的婚姻甚为美满，而肯定这种婚姻方式。他把这种先结婚后恋爱的方式戏称作“打彩票式的婚姻”，而像这样能打到彩票的实属凤毛麟角。
    
    叶圣陶与胡墨林结婚后真可称白头偕老，相濡以沫，他们生有两儿一女，先后为至善、至美、至诚，皆已成材。
    
    1957年3月，胡墨林不幸病逝，叶老悲痛不已。他为胡墨林墓书写了碑文，并写了挽诗《墨先我物化咏此挽之》：
    
    同命四十载，此别乃无期。
    
    永劫君孤往，余年我独支。
    
    出门惟怅怅，入室故迟迟。
    
    历历良非梦，犹希梦醒时。
    
    其后，叶老还多次作诗词怀念胡墨林。他的一首《扬州慢》词写道：
    
    山翠联肩，湖光并影，游踪初印杭州。怅江声岸火，记惜别通州。惯来去淞波卅六，篷窗双倚，甫里苏州。蓦胡尘，纷扑西趋，廛寄渝州。
    
    丹崖碧巘，共登临、差喜嘉州。又买棹还乡，歇风宿雨，东出夔州。乐赞旧邦新命，图南复北道青州。坐南山冬旭终缘，仍在杭州。
    
    这首词渐次叙写叶老偕胡墨林出行的踪迹：初游杭州，惜别通州，寄居甪直，流亡川蜀……
    
    1973年叶老又写了一首五言仿古诗《从未》：
    
    从未寄书回，梦中常疑猜。
    
    何因竟决绝，弃我如遗迹。
    
    而我亦太痴，胡为不先施。
    
    邮址何从写，电话何号码?
    
    念此怅百端，醒时始恍然。
    
    原来是永别，万古阻消息。
    
    1977年5月，叶老相隔五十五年，重访第二故乡甪直古镇，他在《重到甪直》诗中还忆及当年与胡墨林在甪直的生活情景：“斗鸭池看残迹在，眠牛泾忆并肩行”。可见其情意之诚笃。
    
    后来，有人把《扬州慢》词和五言诗《从未》称为叶圣陶和胡墨林爱的绝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