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妈留下一笔钱。 1月15日,我妈去世了。去世前一周,妈告诉说枕套里有存折,抽屉里有借条。角角落落翻出一堆单子,竟有二十万!知道妈有点钱,没想到这么多。 去年夏天。妈妈在我家小住。朗朗的一个天,妈站在窗前,突然转身对我说:我有几个钱,如果我走,怎么分?我打个冷战:好好的,怎么说起这个了?!听了我话,妈转回身,再无二话。从此不提钱。 妈不喜欢医院。万不得已才去。对她说:妈,脚踏车也要经常揩,才能多踏几年。年纪大了,要去医院,就像揩脚踏车。根本不听。去年年底,突然要去医院,还要去好医院。结果进了医院就出不来了:肺癌晚期,已转移肝部。医生说,长则半年,一个月、两个月、随时,都可能。 不相信。好好的怎么就肺癌了?还晚期?还转移了?!没有一点症状。连咳嗽都没有呀。接着就开始咳了。也不是很厉害。只是不能平躺,左肺已积水。身子日见沉重。 妈生养我们七个儿女,个个都是她的心尖子。在妈的嘴里,相貌平平的女儿人人美若天仙,略有成就的儿子个个英雄好汉。认识我妈的人,没有一个不羡慕她的儿女“个单个(宁波话,每一个)好!”我们兄妹中有屁大点好事,可以被她描述成天大好事:大儿子复旦大学,现在是将军了;二儿子上海海关处长;我家阿丽是记者,阿伟在政府机关,阿大阿二个个烘烘响……有时候伴在一边听她这么夸奖,脸都会红:妈脸皮好厚,这么难看的女儿能这样夸,人家就没长眼睛?!妈才不管,在妈的心里,她的儿女就是个个乓乓响。 轮流陪妈。就听妈愧疚了:“搞得日夜颠倒了,”“拖累你们了,”“什么时候是头啊?!” 不要我们值夜班,坚决不要。“白天已经够累了,晚上不要来!有护工就行了。”其实是想我们陪,却完全不动声色地忍着。后来我们陪夜了,夜里有事,也不要你起床:“让小吴做!”妈说,“你的腰不行!”护工小吴就在一边向我扮鬼脸:你们的妈真包庇你们! 瞒着。以为瞒得很结实。 有一天听妈在自言自语:“这次能不能过去……”“怎么说起这话来了?”“看看情形也知道了。”是啊,临床都是癌,天天拿癌说事:谁谁谁又犯了,谁谁谁做化疗了,谁谁谁走了;生这种病啊!如是叹息声声慢慢。妈听着,眼睛睁得大大的,从不接茬。大家也都像瞒住了她一样。去世前三天,终于接了茬:“她多少岁啊,我多少岁啊,88岁了,没意思了!”再问,就说88岁了,可以了。 还是没想到这么快。如果这么快的话,怎么也该和妈谈谈,后事,死亡,还有她的钱。真想知道妈是怎么想的啊。 一句话也没说,妈就走了。从进医院到走,四十天。走的那天,大概想说话说不来了,一直喊我的名字。我拉着妈手,贴着妈的耳朵说,妈,不要怕。菩萨会保佑你的。走就走吧,去却这一身皮囊,向着光明的地方去吧。我一直一直地说,整整说了一天。妈好像是听见了,脸是安宁的,喊我的名字像是在应答我。是的,妈一生善良,生养的孩子也个个善良,可以走得安心的。 妈的二十万,放在我们面前,沉甸甸的。 去买了纪念品,妈的孩子(包括孙子孙女,重孙重孙女)都有一份:白金钻石项链和白金戒指。在店里不是很贵的,在我家却是最贵的。剩下八万。这八万元,做妈妈基金。管理者必得运作,让妈妈基金活着,转着,成长着,每年得增值百分之十。那样,妈的孩子谁上大学了,谁结婚了,谁生孩子了,妈都能送上一份心意。 我算了算,我的有生之年,能一直享用到妈妈的基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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